如今城市里的车安静多了。电动车从身边滑过去,只剩轮胎碾过地面的沙沙声,像风吹过干树叶。有回我站在路口等红灯,二十几辆车停着,居然听不见一台发动机在喘。这种安静让人有点慌。我父亲那辈人开车,讲究听声辨故障。气门响、连杆响、皮带打滑,各有各的调子。他能在驾驶座上闭着眼说,三缸火花塞该换了。现在修车师傅插上电脑,屏幕跳出一串故障码,连引擎盖都不用掀。车变得聪明了,可人和机器之间那种靠耳朵建立的交情,也淡了。
考驾照那年,教练车是一台老捷达。方向盘沉得像搅水泥,离合器高得要把脚抬到半空。夏天开空调,动力掉得厉害,上坡得关掉。可那台车教会了我什么叫油离配合。半联动时车身微微发抖,像一匹马在起跑前刨蹄子。后来我开过很多车,自动挡的、双离合的、带换挡拨片的,都快,都顺。但再也没有哪台车能让我从脚底感觉到齿轮咬合的那一下。那种感觉像握手,握得太紧会顿挫,太松会打滑。你得懂它。
有一年冬天我开车去坝上。路上遇见一辆拉草料的三轮农用车,陷在雪里。司机是个老头,棉袄袖口磨得发亮。他车上没拖车绳,我翻出自己后备箱的尼龙带,两头一挂,慢慢拽。他的车轻,拉出来时后轮空转,甩了我一挡风玻璃的雪泥。老头下车要给我钱,我没要。他掏出烟来,我俩站在风里抽了一根。他说这车跟了他十一年,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。说完自己笑了。上车前他拍了拍引擎盖,像拍一匹老马的脖子。
我后来常想起那个动作。车这东西,说到底是个工具。可工具用久了,人会对它生出些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感情,没那么重。更像一种习惯。你熟悉它的脾气,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闹,什么时候最顺。停车熄火后,发动机舱里还有余温,金属冷却时发出细碎的嗒嗒声。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。你会觉得它刚跑完一段路,正在喘气。明天它还得接着跑。
洒水车又绕回来了。这次它没放音乐,只喷着水雾从楼下经过。水打在柏油路上,溅起一股土腥味。我站在窗边看它走远,忽然想,那首曲子叫什么来着。好像是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。洒水车为什么放这个,没人说得清。也许司机只是随手按了个键。可那调子跟水雾搅在一起,落进清晨的街道,就成了这座城市最日常的一段背景音。车流重新涌上来,尾灯连成红线。每台车里都坐着一个人,都有自己的目的地。而车只管跑,烧油或者耗电,把人和东西从这儿挪到那儿。它不说话。它只是动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