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宇通大巴的发动机一直没熄火,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。柴油机的振动透过水泥地面传进候车室,连座椅都跟着微微发颤。这种振动跟小轿车完全两回事。坐在私家车里你听到的是风噪和胎噪,发动机的声音被隔音棉压得很低,像隔了一层被子。大巴不一样,它的声音是敞开的,粗粝的,从车头一直震到车尾。司机踩一脚油门,整个车身都往前耸一下,车厢里的拉手吊环齐刷刷往后甩。这种机械感让人觉得踏实,知道这铁家伙有劲,拉得动几十号人和一车厢行李。
车站外面的国道边上,停着几辆等客的面包车。五菱宏光、长安之星,车漆褪得差不多了,后保险杠用铁丝绑着。车主们蹲在树荫底下聊天,看见有人拖着箱子过来就站起来招手。这种车在县城和乡镇之间跑短途,随叫随停,比大巴灵活。座位拆掉一排,塞得下七八个人外加几袋化肥。跑一趟挣不了几十块钱,但车主们乐意干,油钱便宜,车也皮实,修起来不心疼。这些面包车撑起了公共交通到不了的那最后十几公里,把人和货从镇子送到村口。
候车室角落里有个年轻姑娘在给手机充电,脚边放着一辆折叠婴儿车。她时不时抬头看墙上的电子屏,屏幕上滚动着发车时刻,红色的字一行行往下翻。她等的是一辆去省城的长途车,四个小时的路程,中间停一个服务区。搁十年前,这段路得走大半天,路况不好,车也破,夏天发动机一热就开锅,司机拎着水桶下去浇。现在的高速大巴带空调、带卫生间,座椅能往后放倒,跑起来稳当多了。公路修好了,车也跟着换代,人坐在里面能睡一觉就到站。
停车场最里头停着一辆老解放牌卡车,车厢锈得发红,轮胎瘪了一个。看车的老头说这车搁这儿五六年了,车主舍不得卖废铁,年年交着停车费。早年间这车跑运输,拉煤、拉砖、拉粮食,什么活都接。驾驶室没有助力转向,拐个弯得抡圆了胳膊。夏天发动机的热气往驾驶室里灌,开一天车下来裤衩都能拧出水。那时候开车是个苦差事,挣的是辛苦钱。现在路上跑的重卡驾驶室跟小卧室似的,卧铺、冰箱、气囊座椅,司机的生活比从前好过太多。
那个打盹的男人又醒了,这回是真的检票。他把矿泉水瓶拧紧塞进编织袋侧兜,拖着袋子往检票口走,步子不急不慢。大巴车已经挪到发车位,车门开着,售票员站在门口数人头。男人把票递过去,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,把编织袋往头顶行李架上一塞,又闭上了眼。车缓缓驶出车站,汇入国道上的车流,混在货车、面包车和私家车中间,看不出什么特别。车站里下一拨旅客正往里走,候车室的塑料座椅空了几个,很快又被填满。








